高中足球夢(四):選擇

班內足球練習
球員受傷是一件很崩潰的事,不管是對球員自己,還是球隊本身。小學時的傷花了我半年的時間才慢慢康復,過去的經驗讓我在這次受傷的當下心中感到滿滿的恐慌。回到家冰敷貼藥都發現沒用,後來去看醫生,便開始了長時間的復健。除了必須長期做超音波、紅外線和電療,還要天天塗藥,把腳抬高在固定姿勢不動等等。暑假去比智慧鐵人複賽時,甚至連膝蓋都出了毛病,如同在腳筋上塗鹽酸般痠痛,一度連走路都有困難,那種感覺真的是讓人欲哭無淚。

暑期輔導期間,原本帶大家中午和放學練習的計畫也被迫無法參與,因為擬定的計畫可能泡湯感到無助。所幸還有CSL的其他成員們能代替我執行,並定時匯報練習狀況,讓暑期訓練計畫能維持下去。中途我拜託了球隊的隊長幫忙,讓我們兩班放學踢練習賽。隊長雖然平常很嘴巴,人其實還蠻好的,連猶豫都沒有就答應了(可能他也很想多踢足球吧),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一塊。

在養傷這段時間最痛苦的,莫過於聽著大家練習狀況時的那股無力感吧。大家都在基礎訓練跟練習賽中有所成長,很多班級也開始崛起、帶動自己班的足球風氣,甚至有不少隊伍連球衣都做好了。然而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自己卻只能做著無聊到爆炸的復健,心中的情緒被苦澀給填滿,常常有種「我到底在幹嘛」的感覺。

終於到了八月初,腳傷康復了八成,雖然不能衝刺但已經能正常走動和小跑步了。那天我來到一中操場加入練習,即將重返球場讓我感到非常興奮。班上的球員組成那時已經差不多有個型了:原本踢前鋒的昱祥,被發掘了當守門員的才能而成為班足的當家門將;小學曾是足球隊隊長兼後衛的杰哥,發展了過人長才和站在全年級頂峰的射門能力,成為本班的王牌前鋒;以緊盯不放纏人技巧和生命足球精神著稱的丞傑,面對再強的攻擊都同樣無所畏懼一一擋下,成為班足的後防鐵壁。還有不少身體素質很好的同學也各自在發展自己的長處,雖然還不能算是一個具備完整性能的隊伍,但在不斷訓練不斷進步之下,整體的潛力無窮。

那是個萬里無雲的中午,整個操場猶如烤爐一般,縱使不抬頭,刺眼的陽光仍會從眼角鑽進來,一點點熱身便讓全身上下充滿了汗水。對手是三年一班(隊長的班級)和足球隊的混和隊,明顯也是從暑假開始練了一陣子了,身上還穿著一致的深藍色球衣。我原本以為,縱使一段時間沒踢足球,面對沒特別常踢的普通球員應該不難突破。哪知道太久沒練球感盡失,控球能力大幅下降,常常明知道要做甚麼,身體卻跟不太上。練習賽開始了,拿球的速度不夠快,跑步時左腳還會隱隱作痛,常常拿到球想深入便被對方的後衛給擋下。那天我們放了四個人在進攻,然而因為沒有討論過有組織的傳球觀念,人數優勢並沒有發揮出來。而剩下的後防也很容易漏人,面對球隊中有過人能力的球員常常一晃眼就被開出空檔。

在這個酷熱的中午,踢了一個多小時的球,中間持球數次,卻都沒有明顯具威脅性的攻勢。過程中不知道被得了幾分,唯一確定的是:我們的實力不如對手。他們的後衛感覺已經有很好的防守觀念,即使過掉了還是會有其他人馬上貼上來,傳高球也容易被抄截,如果拿球時猶豫時間超過三秒,面前一定至少會出現兩三個防守者。那時的我除了對自己的不足感到擔憂,也對在班足奪勝的希望感到擔憂。雖然對方有幾位球隊的進攻加持,然而縱使是這樣我們也沒辦法突破他們的後防。

了解到了「我們並沒有很強」這件事情後,接下來能做的只有努力用剩下的這段時間彌補差距。暑假剩餘的時間大家都著重在基礎訓練和與其他班的練習賽,其中我們也設計了幾款傳球進攻和協防的小場練習,讓大家在場上更能搞得清楚狀況。練習賽的部分,其他班級感覺都和我們班一樣尚未確定正式的比賽名單,所以每個人對於自己在球場上的定位也還沒有很確定。有時能贏有時能輸這件事也已經慢慢習慣了,雖然大部分還是以輸球居多。

終於來到開學,班足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終於要開始執行-確認正式球員名單。經過整個暑假,對於大部分的同學能力上大致都有一定的掌握,有少部分人因為暑假要補習沒有來練,也得在開學第一周一併觀察一下踢球的潛力。因為班足的規則是九人制,上下半場各20分鐘,除了守門員以外不能重複,所以我們得選出17個正選球員。而被推為隊長,這種事情彷彿理所當然地變成我的工作。

我到那時才知道,決定名單這種事情真的天殺的困難。光是要辨別球員的能力性質就要費好一番功夫,常常還得面臨到究竟該選練球態度好的球員,還是該選身體素質好的球員這類問題。大家都是相處了兩年半的朋友,把任何一個人列為備取都是極為痛苦的,而且說實在,除了少數比較會踢的幾個主力以外,大家的能力和潛力都是差不多的,我最終作出來的選擇也不見得會是最好的選擇。在這種情況下有時甚至還會擔心要怎麼跟沒被選上的人交代,要保持絕對客觀需要有很大的覺悟。

選定名單前,我首先依能力性質將大家大略地分成前鋒組、中場組和後衛組,再去一一挑人並調整位於模糊地帶的球員。其中我覺得前鋒是最好決定的,雖然有人說足球賽時核心主力應該放在中場,可是我們認為班際足球這種級別的九人制比賽應該要把比較會進攻的都放在前鋒。因為我們採取的是從後衛數來3-2-2-1的陣行,班上具備足夠控球和進攻能力的只有我和杰哥,一人便負責一個半場的前端,再各配上兩個體質不錯而且有進攻專長和積極心態的同學來培養默契。同時具備這兩個特質的人其實也差不多就三四個,所以很快就挑選好了。

主攻前鋒(左起:我、杰哥)
主攻前鋒(各一人):

我:本身有底子並擁有最多的比賽經驗,盤球、傳球和進攻的觀念經過球隊的磨練後在班足層級的比賽有蠻好的效果,具備能連續衝刺和往返的體能,綜合能力在水平之上。缺點是不擅長一對多,比賽慢熱且有時會腦衝,往往要先過個一兩分鐘才能比較進入狀況展開具侵略性的攻勢。

杰哥:非常好的身體素質和球感,過人和射門的能力連球隊的球員都只有少數人能相提並論,禁區外的爆射常讓守門員來不及反應,其壯碩的小腿肌名揚四海,是隊上的王牌前鋒。缺點是處於落後狀況或是長時間無法突破對方防守時容易焦慮失常,導致時而自信時而自卑的情況。

助攻前鋒(上左起:李威、敏齊;下左起:彥年、品睿)
助攻前鋒(各兩人):

李威:控球能力和傳球跑位皆位居四人之首,12碼球也十分穩定,但較瘦的體格不適合高密度的拼搶。有著積極進取的練球心態,雖然講話很幹但其實有能力直言針砭進攻的優缺點。

彥年:百米金牌的田徑隊主力,速度和體能無庸置疑。不擅常橫向控球,不過截球和防守都很不錯,一度被考慮作為防守中場。在球場上可以很快速的出現到想要的位置,這也左右了日後的許多比賽。

敏齊:擁有超過185的身高,在頭頂搶高球上具備很大的優勢,拚搶時也容易被其體格和長腳給壓制。缺點是拿球猶豫太久,體能尚顯不足且場上情緒波動太大。不過在進攻時的跑位靈活度有持續在進步中。

品睿:射門、自由球和角球的能力都是四個人裡面最好的,但控球能力還不太夠,轉守為攻時容易掉球。在正式比賽還不足以作為獨當一面的進攻箭頭,不過很適合做為王牌的助攻並吸收對方的防守球員。

決定好前鋒後,接著是決定中場和後衛。因為班足上下半場名單不能重複,大部分班級會把主力排在下半場,於是我們採取的策略是把上半場當進攻節,下半場當防守節,上半場的中場要輔助前鋒一起參與進攻,下半場的中場則以全力防守為主。在選擇中場時,會被納入考慮的主要是進攻的侵略性不夠,但具備球感和良好拚搶能力的球員,也因此遇到善於防守的球員常常得在防守中場和後衛之間做出抉擇。

進攻中場(左起:勝洋、翰霆)
進攻中場(兩人):

勝洋:CSL的決策成員之一,班上的足球知識王,因為從一年級開始便常常踢球,控球和傳球都有蠻好的底子,不過同樣是基於射門力道太軟而改作為進攻中場。雖然平常練習賽時表現普通,但每到正式比賽認真起來總是能發揮平常實力的200%,為前鋒製造許多很好的進攻機會。

翰霆:班上的籃球王牌,因為常打籃球下盤很穩,對於足球控球能感覺出比其他人有天分,擁有僅次於前鋒群的進攻能力,但比賽中射門能力明顯不足、過人也時好時壞,所以才被改選作進攻中場。最大的優點在於參與進攻時也會積極回防,對於對方的攻勢是很大的壁障。

防守中場(左起:丞傑、揚善)
防守中場(兩人):

丞傑:CSL的副幹事之一,生命打球者,是防守的王牌。守人非常黏,就算過了也會馬上追上來再一次出現在你面前,纏人的功夫十分了得,也因此總是安排他負責向對方的最強主力進行一對一防守。在踢班內練習賽時曾一度守到讓杰哥崩潰,也曾在六分鐘之內連續守住李威三次,可說是天生的防守者,唯一的缺點是有時會進入自卑模式。

揚善:CSL的決策委員之一,擁有巨大壯碩的體格,防守範圍很廣且一對一並不好過,清掉對方攻勢和傳球給前鋒都做得很到位,常為前鋒製造許多快攻機會。在射門的力道上不輸前鋒,不過因為容易失準且帶球移動速度不夠快而改主打防守,結果發現成為防守中場異常的合適。

後衛是全部的球員裡面最難選的。因為對普通人來說,足球是個進攻難於防守的運動,防守能力一般來說比較好練起來,所以就得仔細衡量同學的潛力。然而對於我們這種不專業的高中生,要去看出潛力是很困難的,而且就如同剛才所提,態度和天分有時無法兼得,中間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拍板定案。我們後衛的選法是分成中後衛和邊後衛來選人,因為中後衛要組織整個後防的防線,除了自己要具備好的防守能力和速度以外,也要有指揮其他後衛和判斷局勢的能力。我們班並沒有一開始就具備這樣程度的後衛,所以選好後必須從頭開始指導觀念。

中後衛(左起:奕達、哲毓)
中後衛(各一人):

哲毓:屬於半生命打球者,決定好防守目標會以極快的速度衝到對方面前盯防,且防守很有侵略性,因而被排在中間輔助兩側增加防守的強度。缺點是遇到較專業的球員有時還是會被過。

奕達:擅長兩人協防,對於從側邊進攻的球員可以很有效的堵住對方的進攻路線,即使是一對一也能有效守住一般的球員。缺點是有時協防壓到太邊線時容易讓中間的防線空掉。

邊後衛(上左起:鼎鈞、貞元;下左起:振廷、恆維)
邊後衛(各兩人):

恆維:大型體格的後衛,防守寬度寬廣,而且很聽中後衛指揮,專注於一個側邊的守備十分有效率。缺點是失守時即時回防的速度不夠快。

振廷:性質和恆維相反,防守速度快,但因防守寬度不夠而較容易被過。不過在側邊和防守中場的協防效率很高,能發揮超越自己一個人防的實力。

貞元:屬黏人型防守,擅長邊線逼人,且大腳清球能力不錯。缺點是防守時自己的想法太多,有時會與中後衛或守門員的指揮背道而馳產生防守上的空洞。

鼎鈞:體質和速度居後衛群之首,清球也很順暢,有不錯的防守資質。但球技和足球觀念還不足以成為能綜觀局勢和組織協防的中後衛,所以放邊線防守剛好合適

守門員(左起:昱祥、紹銘)
守門員(正備取各一人):

昱祥:CSL副幹事之一,最靠譜的守門員。有著很棒的反射神經,擋下過許多危險的射門,並且具備指揮後防的能力,是班上無人能取代的守門員。原本的大腳不足只能開到中場,但近來有穩定進步中,已經可以開到四分之三場讓前鋒去搶球了。

紹銘:最認真的球員,雖然是備取,學習態度卻不亞於任何一位正取球員。除了受昱祥指導後開發了守門能力外,也是中場及後衛受傷時的第一遞補球員。平時練習賽總是擔當另一側的守門,表現持續的在進步之中。

於是,班足的比賽名單總算定了下來,然而即使如此,進攻節和防守節的名單也在實際練習過後進行了好幾次的調整。由於一開始進攻節的後衛同時有哲毓、奕達等人,使得整體的防守實力甚至比防守節還強,早期踢的幾場練習賽往往是進攻節完勝防守節。後來把哲毓調到對面,奕達轉為中後衛後,又發生了進攻節防守能力不足的情況,因而最終下決定把能攻能守的前鋒彥年調到進攻節和李威互換,才降低了一側被突破的機率。

正式比賽名單
不過就在名單總算確認之際,另一個大問題隨之而來。每個禮拜兩節體育課踢完練習賽後,「為甚麼會失分?」、「剛剛防守是怎麼漏的?」、「剛剛射門的點是哪裡?」、「剛剛你的跑位為甚麼會那樣?」,關於這類的討論層出不窮。然而球場上遇到的狀況,每個人的描述和解釋都不同,講著講著常常最後連當初場上發生的事情都不確定是甚麼,甚至有時會有人為此吵起來。即使是比較會踢的幾個球員,對於不是自己親身經歷的過程也只能算是局外人,想要發表評論也沒辦法提出真的有建設性的觀點。

有一天我靈機一動,想著:乾脆來替練習賽錄影好了!不管不同人的說法是甚麼,影片能呈現絕對真實的情況。於是我弄了台攝影機,拜託體育課聊天看球的女同學之一-鵝姐幫忙錄影,而鵝姐也爽快的答應了。接下來的每一次練習賽都有錄影,也在臉書成立了班足的社團。每次體育課踢完練習賽過後,我回到家第一件事情便是把SD卡從攝影機拿出來插進桌機,不斷地重複看著影片,思索著每個人的優缺點,並把場上的重要片段剪輯成影片,再寫下稱不上戰術但也許能對整體程度有些幫助的檢討筆記上傳社團。

幫忙錄影的鵝姐
這當中讓我覺得學到最多的,是去思索如何讓每個人最大限度的發揮自己的優勢。例如:彥年跑的快但只會用加速過人,那也許該讓他多嘗試切底線再傳中助攻;品睿和杰哥自由球能力都很好,但杰哥的拿球較穩,所以自由球應該交由品睿開而杰民試圖補門;敏齊身高很高常常能用頭頂把球搶到,所以守門員發球時應該要靠近中場一點避免被對方攔截;丞傑是少數能真的一對一守住球隊球員的防守者,所以他比賽時盯人的重要性應大於站位;哲毓奕達雖然擅長協防,但心中似乎沒有一個明確的觀念,所以要另外多找時間加以指導說明;練習賽中大部分的得分其實都是禁區外的遠射,我自己的射門時機應該要再大膽一些;上半場雖然進攻能力不錯,但防守的強度應該要再提升,否則再強的進攻沒有球權也沒辦法得分......

很多過去沒想過的東西,在影片中一覽無遺,一次次的調整下我自己也產生了不少對於足球場上調配的想法。剪輯影片能讓大家看到自己的不足,寫下檢討方案則會讓大家真的有在一步一步的成長。如今回首早期的幾場比賽影片,跟現在的影片相比明顯的鬆散無力,這也看出了大家在這段時間是多麼快速的成長。以前曾以為班足只是個把過去一年半的足球底子好好發揮的活動,沒想到卻能在追求勝利的過程中和大家一起不斷成長,經過每天不斷練球不斷思考不斷改進,成長幅度甚至比過去還多,這點真的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也許你會想,小小一個班足為甚麼要搞得這麼大費周章呢?

因為我們只有24人,但我們喜歡足球,而且不想再輸了。嚐過失敗的苦果,就會更加渴望勝利的滋味;而起跑點比別人落後,就得靠加倍的努力,否則哪裡有資格談論夢想呢?

終於,到了10/28號的那天,我們挺著多特蒙德的黃衫球衣,站上了比賽的舞台。
第一戰,即將開始。

(待續)
(附註:文中相片拍攝者皆為班上的攝影大師(ㄕㄨˊ)連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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