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足球夢(九):決戰


2015年12月10日,那是我18歲後的第一天,也是我們學校的校慶運動會。班足冠軍戰,就個人意義來看,是成年的洗禮,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如此。

運動會前一天很早就睡了,臉書塗鴉牆上的生日祝福文大多也參雜著對於隔天足球賽的祝福,我甚至將三個願望全部壓在了這場比賽上。從暑假至今快四個月的練習、從上高中至今對足球的一切投入,曾經慵懶怠惰、曾經充滿熱血、曾經失去信心、曾經歡欣鼓舞,擁有過的心情實在太多太多,但只要到了在場上和朋友一起奮鬥的那一刻,那股心情一直都是不變的。在所有這些與足球共度的日子中,運動會的這場比賽一直是個夢想,某方面來說也是引領我向前的動力。

我沒什麼能讓其他人願意追隨的領袖魅力、也沒有足以讓人堅信能奪冠的驚人球技。做事任性、行為屁孩,唯一擁有的只有在某些虛幻美好的理想上比別人多了些相信與堅持。我有時會納悶為甚麼班上的同學願意在衝刺學測的這段期間一起這麼勤奮的練足球,而最終所得到的最佳解釋是:正所謂熱情會傳播,不知不覺大家也相信自己辦得到了,虛幻因此逐漸地轉變成現實。讓大家相信「我們拿得到冠軍」,是我覺得我對班足所貢獻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時光飛逝,從最一開始只是當作在停車場踢球的藉口的那句「因為我們要拿班足冠軍」,到真的踏上了冠軍戰的舞台,當下心中滿是不可思議,就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關於高中足球的大夢。這場比賽可能也會是人生僅有一次的,如同真正的運動員般在千人面前踢球的機會,比賽前班上平靜與緊張交纏。

冠軍戰的對手13班和我們班有很大的緣分,那就是我們在每週唯二的體育課裡頭有一節重疊。賽程表剛出爐時,他們在上半組,我們在下半組,除非一路殺到冠軍戰或季軍戰,否則我們不可能有交手的機會,也因而每週一的體育課,我們兩班都會踢練習賽,前前後後大概踢了快十場。當他們比賽時,我們會跑去看;我們比賽時,他們也會跑來看,贏球後還會跟對方道賀,說著「冠軍戰見啊」這種話。

他們的隊長又被稱作「教練」或是「小黑人」,是我之前在足球隊的一個隊友,是個性格很台很豪爽、常常會被隊友調侃的傢伙,在我們四強戰獲勝之後還興奮的跑來跟我們合照。他們還有一個來自排球隊、射門腳力超猛的傢伙,是17班莫西幹頭的隊友,因為射門真的很猛於是被我們稱作「降世神通」,為了慶祝打進冠軍賽還在頭上理了顆足球頭。教練和神通之於13班,就好比我和杰哥之於19班,一個有經驗與知識的精神領袖搭配一個天賦異稟的行動砲台。除了這兩大主將以外,他們其他的前鋒、後場平均素質相當高,守門員也很給力,除非是爆射否則幾乎都可以輕鬆拿下,整體的性質跟我們班真的非常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我們上半場主打進攻下半場主打防守,他們則剛好相反,將這些主要的進攻火力都集中在下半場當中。

由於交手過太多次,兩班互相都知道著對方的底細,甚麼人該特別盯防也都十分清楚。我們既是感情最好的兩隊、性質最相似的兩隊,也是原本最沒預料到會碰上的兩隊。如今真的在最高舞台對上了,必然會是場硬仗。

當天清晨時下了大雨,但不久後便雨過天晴,學校安排了一些同學把水清掉,在太陽之下曬了快兩小時,操場的魔幻沼澤也消失了。當比賽開始時,空氣陰涼、草地乾爽,釘鞋的抓地力恰到好處,一中操場呈現出難得完美的比賽環境。足球隊的教練皇馬引領兩隊到中央列隊,裁判們當天都穿著統一的服裝,廣播台上還有同學在Live講評、播放著世足的背景音樂。上半場的球員率先入場,比賽一如往昔的在哨音響起的當下開始。

賽前與皇馬的小合照
13班不愧是最強對手,在一開場十秒就用一記大腳把球送到我方半場,後衛貞元把球踢掉,但對方卻馬上接應一個頭槌將球彈到門前,瞬間再一人補位射門,昱祥完全沒時間反應過來。最後球在離門差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出界,這一球把我們全部都嚇出一身冷汗。不過接下來情勢開始逆轉,原因在於:

杰哥爆發了。

是的,就是我們那位小腿肌震懾全場的杰哥,在今天這場比賽爆發了。杰哥在前三場比賽中得了兩分,而這兩分都是對方犯規後的十二碼球。每當他持球時,總會有一大票防守者前來,技巧強如杰哥在這種情況下也愛莫能助,過了一個另一個會貼上來,想要射門也缺乏空檔。然而在冠軍戰中一開場,他就數次展現出華麗的技巧擺脫防守,這次失敗了,下次繼續試,腳踏車、變向、背後、挑球、爆射樣樣來,於是在開場三分鐘就在禁區線補位轟進了一分。開場六分鐘射出了一記香蕉球,只差大概半公尺就可以塞進球門。十三分鐘時甚至直接從接近中場的距離直接爆射,一樣只差約半公尺就可以進球。這位19班當家7號的精彩表現讓比賽變成一場秀,上半場前期的氣勢幾乎都在我們這邊。

侵略性盤球
轟下一分
除此之外,這場比賽的前鋒配合也相當流利,極具威脅性的攻擊重挫13班的防守。當杰哥在邊線無法突破時,就直接往中間塞,彥年和品睿瞬間補位。品睿和彥年在從中場向前推進時,也傳出了好幾顆漂亮的吊中或斜傳讓杰哥得到些許空擋組織攻勢。單論吊中的配合的話,這場冠軍戰是四場比賽中我們班表現最出色的一場,相較於過去的臨時找空擋,這次大家進攻的視野感覺突然打開了。

品睿
彥年
然而13班靠著緊緻的防守,在面對我們進攻節打出最漂亮的進攻時,仍然只被得了一分。而當杰哥得分後,馬上重新組織進攻,在開場五分鐘時得到了一球自由球,並直接讓球越過人牆射入球門,瞬間將比分追平。上半場的這二十分鐘在後期一直處於膠著狀態、你來我往,雖然覺得自己方進攻很到位,但卻沒辦法找到一個能完全擊敗對方的突破點。

此時的我們似乎沒有受到幸運女神的眷顧,前鋒主力彥年在中途因抽筋而臨時換下場,使得整體的進攻流暢度減了不少,當下我心中只求能守住這半場的比分,不要因為少了一名大將而使節奏亂掉。彥年下場後,我將腳程和重心不錯的翰霆送到前場,並讓候補守門員紹銘擔任中場。

換上場的紹銘
到前場進攻的翰霆
為什麼要由紹銘來擔當這個角色呢?這當中最大的因素在於他的練球態度。紹銘是後候補席中參與練習最認真積極的球員,除了在練習賽時擔任昱祥以外的另一個守門以外,有人受傷時,他也是唯一會主動上來支援替補的球員。如果不是為了因應球技和陣形組成的考量,我真的非常想讓紹銘獲得站到場上的機會。這次彥年的抽筋,雖然影響到我們上半場的進攻,但也因此成了契機,讓紹銘能體驗一下在這個最棒舞台踢球的感覺。而他的表現也一點也沒讓我失望,做好了自己的本份、用盡全力向前跑試圖抄截,上半場最終維持著1:1平手的比分結束。

上半場結束後片刻,下半場馬上開始了。

我剛開場時的感覺很好,從後場過掉神通,到中場傳中給李威、敏齊從後方接應,傳球的流暢度感覺不錯,但大家的接球有些卡卡的。大約過了兩分鐘後,昱祥拿到一球球門球,從後場將球直接扔往前場,我剛好抓準時機,直接衝過對方的後衛把球直接硬是踹往球門,連守門員都完全來不及反應就被球拋在後頭。然而13班防守時的團結真的很可怕,一個後衛看球往球門滾,馬上一股腦衝過去硬生生在球觸線時把球拉回來,一個我認為一定會得的分就這麼被防掉了。

不久後我們又打出了一次漂亮的接應,李威發邊線球給我,我直接一腳打給敏齊、敏齊送給李威,李威來不及接應時我又臨時補位拿球並回傳敏齊,三個人在前場一直組成一個大三角,守住進攻的球權。李威今天的狀況不錯,多次嘗試變速都相當穩定。但敏齊貌似因為前一天沒睡好,當下有點體力不支,因而以回防為主。

開場的拿球
慢慢的球權集中到13班身上,神通嘗試了中場射門,但後繼無力。後來便不斷的在禁區附近嘗試射門,結果球一直擊中球員,造成一連串的出界。這段期間我幾乎都拿不太到球,原因在於球到處飛來飛去,每次都飛的很遠,使得場面變得有些混亂。有一次我終於在前場拿到球,想要過神通結果卻被反抄,接著教練開始連環推進,再度將戰線拉到我方半場。雖然說射門的主要是神通,但背後在製造進攻機會、拉控戰線的一直都是教練,一明一暗的搭配真的讓人很難同時防住。而13班的傳球比我們還穩,所以總是有辦法將戰況穩定下來。

教練
降世神通
兩人連線
在比賽過了一半時,神通射了一球超級精準的角球,隊友直接衝過來補門,只差那麼幾公分就進球了,驚險程度不亞於我稍早前的那次門前塞球。接下來13班又製造一次精彩的連傳,然後神通直接在遠處射正,被昱祥直接接下,進攻機會才回到我們這邊,這幾分鐘一直拿不到球的我也總算有機會帶動攻勢。

拿到球後,兩度在前場跟教練一對一並成功突破,但最後卻還是被迎面而來的後衛們給擋死。李威這段時間跟我配合的不錯,也多次嘗試了自己射門,力道和空擋都有了,可惜準度不太夠。終於有那麼一次,敏齊的頭鎚被李威接住、李威傳給邊場的我,我一接到後直接趁防守者到來之前遠射,踢出我認為我足球生涯中最強勁且準確的一次射門。然而,守門員一個高速反應,跳起來直接把這球給沒收......又一次,以為絕對會進的球,被13班給徹底防住。

下半場的最後一分鐘,13班把握了最後的進攻,球被傳中到門前,神通直接補門,差一點點就可以進球,但卻踢偏了。這場比賽中雙方都出現了許多絕佳的機會、絕佳的空擋、絕佳的射門,然而老天就如同在玩弄我們般,讓煮熟的鴨子們一隻接一隻的飛了出去,留下一堆緊張到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下半場結束,依然是1:1平手的膠著狀態,本屆班足的第一場、也是唯一一場延長賽就此展開。我們派出了能派出的最佳陣容:我和杰哥組成的雙箭頭、李威的前場協調、丞傑和揚善的中場防線,品睿、哲毓、翰霆所組成的後防,以及昱祥的守門。過去我們曾以此陣容在練習賽將16班5:0擊潰,最強的都上了,我對於在延長賽擊敗對手非常有自信。開始前要再次列隊,聽裁判講述一些延長賽的事項,然後雙方握手。兩邊看起來都相當緊張,平時相見時的嬉鬧氛圍也消失殆盡。

延長賽
延長賽
一開場時,節奏在我們這邊,有杰哥在真的很讓人放心,平常會吸來的防守者被分散掉了一些,面前的空擋瞬間變多。不過可能是因為太急躁,剛開始杰哥試圖突破,球往後彈,我便直接上前補,但杰哥又往後要拉球而造成兩腳相撞。後來我們的進攻區域劃分逐漸明瞭,我主要從右側進攻,杰哥則從左邊突破,當人群壓上來時,就想辦法用直接傳中或V字傳導來製造空隙,一切變得順暢許多。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的進攻真的是一波接著一波。杰哥會用慣用的一對多招式,在人群前不斷地把球拉來拉去將對方甩開;我習慣從邊邊切入,移動時變速、靜止時變向,試圖鑽進對手防守上的漏洞;李威則喜歡採用直線的變速前進,然後一抓到空間就直接射門。總體而言,延長賽我們佔據了大部分的球權。

邊切
一對多
就在某一波進攻後,對方在禁區手球,我們因而得到了一顆十二碼球。延長賽只剩最後幾分鐘,這顆十二碼將成為這場球賽的關鍵,只要進了,就能瞬間打破膠著的狀態,將比分、氣勢以及所有有助於贏球的一切都拉到我方身上。這是漫畫中的經典場景,然而此時此刻卻成為了我的現實。

我看著球門,雙腿痠痛,心在緊張,腳在發抖,守門員彷彿變得跟和門一樣大。往前一衝,瞄準最擅長的左方,起腳射門......

然而觸球點過低,球越過球門了球門向上噴了出去。

噴出去的十二碼球
不可置信
我感到不可置信,瞬間全身癱軟跪倒在地。當下完全能體會1994年巴吉歐在世界盃射噴12碼時的懊惱,失球的那一刻大概會在心中烙印一輩子吧。然而不管如何懊惱,我還是得起身,因為比賽還沒結束。杰哥扶著我,說了些安慰的話,不過我沒有聽得很清楚。接下來的事情也記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我變得膽怯,只能往球飛過去的地方跑。攻勢被轉移到我方半場,13班想在最後做個了結,但後衛的守備穩住了一切,雙方這節都沒有得點。延長賽最終一樣維持著1:1的比數。


緊接而來的是PK戰,李威、翰霆、我、揚善、杰哥五人負責上場踢這五顆十二碼球。十三班過去曾在第二場比賽的PK戰以五球全進之姿獲勝,如今的情勢一直是我們最不樂見的。

第一球李威和對方都有進球,依然保持膠著狀態。

第二球翰霆踢飛,對方進球,1:2落後。

第三球輪到我,剛剛的踢噴餘悸猶存,雖然射正但被輕鬆接住。跟我對上的教練一樣沒進,狀況依然處於1:2落後。

第四球對方進球了,而揚善踢到門柱,PK戰正式以1:3提早結束。

對方守門員
昱祥
過去經歷許多挫折都挺過去了,我一直以為我很堅強,然而當哨聲響起比賽結束時卻發現自己並不堅強。雖然被稱作隊長,卻沒盡好隊長的職責,兩球十二碼都搞砸了,高中生涯第一次潰堤流下淚水,過去的一切回憶如同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

「排球第一場就輸了......」

「沒關係高三等我們班足拿冠軍!」

「籃球第一場就輸了......」
「沒關係高三等我們班足拿冠軍!」

「同學你們怎麼在停車場踢球?」
「因為我們高三要拿班足冠軍!」

所有曾做過的承諾、所有曾懷抱過的夢想、所有為了完成承諾與達成夢想所做過的努力,在結果出來後顯得空虛。對我來說,學校成績、競賽表現、師長的期待等世俗的虛榮都如同浮雲一般,因為自己並沒有特別在意,有也好沒有也好,也因此在過去所遭遇的各種失敗經歷從來不曾真正讓我感到挫折。然而這次不一樣,一個自己真的想要好好完成的事、一份想要與朋友們一起分享的喜悅,卻因為自己的不足而失去機會,那個痛楚不是過去任何經歷所能比擬的。

比賽結束
飆淚
朋友的安慰勉強止住了淚水,但心中的那股空洞依然還在,內心只有失落跟抱歉。不到最後關頭是分不出勝負的,這場比賽也是如此。一路比到延長賽、PK賽,大家都如此堅持,我們卻還是輸了,正因為做滿努力卻還是輸球讓人特別不甘心。我到運動器材室旁的角落抱著頭,蜷縮著身體,想辦法想點正面的東西填補失落感。沒想到腦中蹦出的第一個想法是:

啊,隔天有電磁學期中考.....

管他的,管他去死。

比賽結束後,我默默的和隊友鼎鈞一起回家,沈澱好心情,洗個澡後重新看了好幾次當天的比賽影片。每當那球十二碼的畫面出現時,心就會揪痛一下,當時場上播放Maroon 5的那首Lucky Strike也成為了我的夢魘。後來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就倒頭睡死了。

過去那個和大家一起拿著冠軍杯歡慶的夢想,也許終究只能是場夢吧。


(待續)(下回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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